段惠琴|(zhì)|蝶變(中篇小說)

上世紀(jì)八十年代初期，地處黃河岸邊的幾個村莊，貧瘠落后。地勢較高的田家崗，在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。山腳下，幾十戶人家零零星星散落著，形成不大的一個小山村。清一色石頭砌成的土屋，古樸中滲透著厚重。炊煙裊裊升起，多了幾縷煙火氣的村莊，霎時變得生動起來。不一會兒，馬嘶牛哞，豬歡狗吠，奏響了一部鄉(xiāng)村“交響曲”。村北一處孤零零的院落特別顯眼，一道結(jié)實的拱形石門，把一切喧囂都隔在了外面。院子很大，分前后院，前院的西北角堆放著成捆的麥秸稈，地上攤著略顯潮濕的黃豆莢。臺階上，各種農(nóng)具錯落有致地擺放著，一只肥碩的母雞，怡然自得領(lǐng)著一群小雞仔四下覓食。

（一）

突然，一聲嬰兒的啼哭聲打破了院子的寂靜?！爸ㄑ健?，正房的門被打開了，一個六十開外的老太太走了出來，只見她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后面綰著高高的發(fā)髻，眼神里透著精明，三寸金蓮的小腳上 ，穿著一雙做工細(xì)致的尖尖方口鞋，一步三扭走進了西廂房。她站在炕沿邊，撩起嬰兒的襁褓瞥了一眼，犀利的眼神狠狠剜向炕上躺著的婦女，又扭頭看了眼地上蹲著的男子，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：“丫頭，不能要！”她幾乎沒有半點遲疑，非常麻利地把女嬰抱起來，丟到廁所門口。

嬸嬸巧英在后院獨居，她一早起來，準(zhǔn)備抱柴火做飯，隱約聽到前院有嬰兒微弱的哭聲，她出來一看，眼前的一幕讓她驚呆了！只見靠近廁所的路上扔著個新生兒，小臉被凍得青一塊紫一塊，五官都擰巴抽搐在了一起。對了！她一拍腦門：看我這腦子，這肯定是侄媳樹蘭生的娃！巧英蹲下身，抱起孩子，三步并做兩步閃進了屋，她看見嫂嫂秀珍鐵青著臉坐在炕頭，樹蘭在被子里捂著臉小聲啜泣，建華則蹲在地上，抽著旱煙不說話。巧英早年在村里當(dāng)過婦女主任，很善于察言觀色，一看這陣勢，她心里已經(jīng)明白了八九分。

“我說她大娘，這好歹也是條命，你的心咋這么狠？虧你每天四處拜神，吃齋念佛呢！”自知理虧的秀珍，虎著臉?biāo)らT而去。

這個被好心的二奶奶救回來的棄嬰就是艾芳。母親生她的時候，已有一子，奶奶秀珍滿腦子迷信思想，熱衷和村里的幾個神婆搞迷信活動。張秋菊和她說過：樹蘭這胎如生的是女娃，命里帶克留不得。艾芳發(fā)育不良，一歲半才學(xué)會了走路。家里養(yǎng)著幾只雞，秀珍把雞蛋都藏到她柜子里的黑瓦罐里。

“娘，你看孩子面黃肌瘦，給她吃個雞蛋補補吧？”

“哼！雞蛋得換錢，你說說，家里的油鹽醬醋從哪來？不得靠這些雞蛋呀！我兒身體不好，雞蛋還得給他留著。至于這丫頭，能給她喝點糊糊吃點酸菜就不錯了。呸！”

“強強，快過來！”

艾芳和哥哥在院子里正玩得起勁，奶奶站在門口沖他們招手?？蓯鄣陌?xì)g欣雀躍，拍著小手跟著哥哥跑過來，奶奶的臉上頓時晴轉(zhuǎn)多云。

“掃把星，滾一邊去！”

奶奶拉著孫子進了屋，卻把四歲的艾芳拒之門外，她耷拉著腦袋，怏怏不樂坐在臺階上。不到一分鐘，哥哥笑容滿面，從屋里走出來，他嘴里“嘶拉嘶拉”嚼著水果糖，手里還抓著幾塊動物餅干，艾芳在旁邊饞得直流口水。在秀珍冥頑不化的認(rèn)知里，孫子是自家的血脈，肩負(fù)著延續(xù)香火和光宗耀祖的使命，至于孫女，那是替別人家養(yǎng)的。

（二）

艾建華，長得高高大大，兩道劍眉下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。他在離家五十公里的陽光煤礦下煤窯，他舍不得誤工，十天半月才休息一天。他們家的日子雖比不上別家富裕，但也還過得去，但不幸總是在猝不及防中降臨。

煤海堆積如山，被綠車皮成噸成噸地運送到外地，換回來的是真金白銀。煤層離地面越來越深，加上缺乏安全意識，煤礦上發(fā)生了塌方，這次事故共造成十五人死亡，五人受傷，建華就是傷者之一。他們都是家里的壯勞力，家屬們聯(lián)合起來上煤礦討說法，迫于輿論壓力，煤礦給家屬賠償了500元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！

正值壯年的建華，雖勉強撿回一條命，但腰椎骨斷了，從此再也站不起來了。煤窯里空氣污濁，伙食極差，建華年初患了肺氣腫，去醫(yī)院看病得花一筆錢，平時他就硬扛著。

自打建華癱瘓后，家里的經(jīng)濟來源受到很大影響，日子過得捉襟見肘。頂梁柱倒了，苦重活全部落在了母親丁樹蘭瘦弱的肩膀上。

當(dāng)年樹蘭是村里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俊俏姑娘，臉色紅潤，鵝蛋臉，柳葉細(xì)腰，一雙藍(lán)寶石似的大眼睛攝人心魄。年輕后生們有事沒事，都愛和她搭訕。男大當(dāng)婚女大當(dāng)嫁，二十二歲那年，樹蘭和青梅竹馬的建華結(jié)了婚。自打建華癱了，一些不懷好意的男人以幫忙為名，不時揩她的油。

樹蘭背地里不知流過多少淚，她承受著雙重壓力，身心俱疲。她曾爬到高高的山頂，看著萬丈深淵，想跳下去；她也曾站在深不見底的井口，想一頭栽下去；她甚至把繩子都在樹上打了結(jié)……每每這時，她的眼前就浮現(xiàn)出三個孩子可愛的臉龐和建華乞求的眼神。她擦干淚，發(fā)誓以后要堅強活下去！

（三）

放了秋假，艾強就幫媽媽去地里收莊稼，可是他個子太矮，又不得農(nóng)活要領(lǐng)，經(jīng)常就被農(nóng)具割破了手，弄得傷痕累累。他的學(xué)習(xí)在班里不算拔尖，但特別用功。1989年，艾強和班里的另外三名同學(xué)被鎮(zhèn)重點初中錄取了。考上學(xué)校是好事，可學(xué)雜費，伙食費，書本費，七七八八算下來，每個月需要20元。

“樹蘭，你窮家破舍的，別讓小強念書了，讓他趕緊下地干農(nóng)活，或出去打工掙錢，這樣就能減輕你的負(fù)擔(dān)。家里家外，只有你一個人可真不行啊！”閨蜜秋菊上門打勸著樹蘭。

秀珍刁鉆刻薄，說一不二，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得經(jīng)過她同意。嬸嬸巧英知道樹蘭窘迫，二話沒說，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20元塞到樹蘭的手里。說：“小強考上學(xué)校是好事，別耽誤了娃的前途！樹蘭啊，嬸知道你的為人，你臉皮薄，咱們是一家人，有困難盡管說?！?/p>

“小強，這是二奶奶給拿來的錢，以后你出息了，一定不能忘了她老人家的恩情?！?/p>

艾強含淚點點頭：“娘，您受苦了。放心吧，我一定會好好學(xué)習(xí)的，不辜負(fù)您的期望！”

9月1號，艾強該到學(xué)校報到了。在地里忙活一天的樹蘭 ，連夜給兒子煎了二十個玉米餅，裝了一罐蘿卜咸菜，家里實在沒啥給孩子帶的。

第二天吃過早飯，樹蘭背起鋪蓋卷，一手提著書包，一手拉著兒子的手，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，步行二十里路才到了學(xué)校。安頓好孩子，她顧不上喘口氣，馬不停蹄就往家趕，她心里還惦記著建華和年幼的女兒。秀珍走東串西，根本指望不上她幫一點忙。

“轟隆隆”，走到半路上，一場瓢潑大雨不期而至，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，樹蘭又沒帶雨具，被淋成了落湯雞。晚上回家就發(fā)起了高燒，腦袋昏沉沉的。

艾芳躡手躡腳走過來，輕輕地?fù)u著她的胳膊。

“娘，我的肚肚餓了，奶奶不給吃飯飯?！?/p>

“好，娘這就起來給我娃做飯?！?/p>

樹蘭愛憐地摸著小女兒的頭，強撐著坐起來，不料卻一頭栽到了灶臺上，額頭上磕了很大的口子，頓時血流如注。

機靈的艾芳見狀，趕緊跑去搬救兵，“二奶奶，我媽媽她……她，頭流血了，您快來看看！”

仁慈厚道，心靈手巧的巧英，正盤腿坐在炕上，幫幾個小媳婦剪鞋樣，她看著氣喘吁吁的艾芳跑進來，情知不妙，把手里的鞋樣和剪刀往炕上一扔，拉著艾芳就往外走。

樹蘭起早貪黑，侍弄著幾畝莊稼，她的臉曬黑了，下巴尖了，人瘦得脫了相，合體的衣服，現(xiàn)在穿上就像是寬大的戲袍。每天收工回家，她的兩腿像灌滿了鉛，脫下沾滿泥巴的布鞋，兩只腳腫得像饅頭。

梁記鎖，五大三粗，仗著姑父手里有權(quán)，在村里橫行霸道。他用小恩小惠籠絡(luò)人心，還染指了村里幾個有些姿色的小媳婦。

“樹蘭，你現(xiàn)在困難，娃娃上學(xué)也用錢，這100元你先拿著花，不夠了再和哥說?！?/p>

“記鎖哥，太謝謝你了！等收了糧，我會盡快還你的。”

“都是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的，看你說的哪里話！”

中午的太陽熱辣辣的，樹蘭汗流浹背在地里鋤草。突然，梁記鎖像個幽靈出現(xiàn)在她的眼前。

他嬉皮笑臉湊了上來，“樹蘭，建華廢了，你快有半年沒沾男人了吧！你年輕輕的，心里就不想那個事？”

“記鎖哥，別胡說八道！”

樹蘭板起了臉，繼續(xù)低頭鋤地。

梁記鎖上前一步，一把抓住她的鋤頭，“妹啊，你太虧待自己了！只要你跟了我，吃香喝辣，地里的活不用你發(fā)愁，那100元你也不用還了。你看，這是多好的事！” 話音未落，梁記鎖一把摁倒樹蘭，開始扯她的褲子。

“梁記鎖，你別亂來！”

樹蘭又羞又氣，她抓住梁記鎖的胳膊又咬又掐，掙扎中一抬腳，正好踢到了梁的命根子，疼得他呲牙咧嘴，捂著襠部蹲在地上，樹蘭趁亂跑回了家，屈辱的淚水順著臉頰不停地流淌。

建華不能動彈，脾氣漸漸變得暴躁起來，他經(jīng)常把碗筷摔到地上，拒絕吃藥進食?？粗羧彰利惖钠拮?，蓬頭垢面，眉頭緊鎖，眼角布滿深深的皺紋。建華的心里像被針扎一樣難受，他不由得回憶起那一幕幕美好的往事……

（四）

1976年三月，桃花盛開，勤勞的蜜蜂和蝴蝶，在花朵中不停地穿梭著。小山村鑼鼓喧天，“噼里啪啦”的鞭炮聲響起，美麗的丁樹蘭和勤勞的艾建華結(jié)為了夫妻。第二年開春，樹蘭生了個大胖小子，取名艾強，全家喜氣洋洋。同年，陽光煤礦來村里招工，建華和五個身強力壯的男子被挑走了。下煤窯既累又危險，建華在煤窯上沒日沒夜的干，他只想多掙幾個錢。樹蘭在家操持著家務(wù)，小日子過得還不錯。結(jié)婚第七年，樹蘭又生了艾芳。看著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，她憧憬著未來的生活。院子里堆滿了準(zhǔn)備蓋新房用的沙子，石料，照這樣下去，寬敞明亮的新房明年就蓋起來了，就在這節(jié)骨眼上，建華出事了……

晌午時分，剛剛走馬上任的村支書梁山，帶著一身的酒味上門了。

“建華，你受苦了！你現(xiàn)在把挑子都撂給了樹蘭，她拉扯著三個娃，既要種地還得照顧你，太不容易了！”

梁山鼻子酸酸的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他四下環(huán)顧著，建華家里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，真是家徒四壁?。?/p>

梁山和建華是從小在前街光屁股長大的，兩個人好得就差穿一條褲子了。上初二的時候，他倆同時喜歡上了襲人的樹蘭。

看著躺在炕上瘦骨嶙峋的建華，梁山不由得感慨萬千。

記得那是個夏天，太陽炙烤著大地，趁大人們晌午歇工休息，建華把心上人樹蘭約到村口，樹蘭的頭輕輕靠在建華的肩膀上，倆人坐在大青石上有說有笑。

梁山從小兄弟那里得到消息，不一會兒，他氣勢洶洶帶著幾個后生來了，建華還沒來得及起身，就被梁山一拳打倒在地。

“好啊，虧我把你當(dāng)好兄弟，樹蘭是我的女人，誰都不能和她好！”說話中又一拳下來，文弱的建華被梁山打得眼冒金星，眼鏡片碎了一地，鼻子也流血了。樹蘭哭著擋在兩人中間，在眾人的勸說下，梁山才罵罵咧咧走了。

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開始了，縣武裝部派到各村做動員的車，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蜿蜒前行，揚著滾滾塵土開進了村。車頭掛著紅綢子做的大紅花，車頂上安著大喇叭，以最高分貝循環(huán)播放著“一人參軍，全家光榮”的口號，沉寂多時的小山村沸騰了！孩子們成群結(jié)隊，圍著汽車，這兒摸摸，那兒看看，像在觀西洋景。

從小喜歡舞槍弄棒的梁山，不顧父母親的勸阻，報名參了軍。當(dāng)兵的第二年，當(dāng)他得知樹蘭和建華結(jié)了婚，一顆火熱的心瞬間跌到了冰窖里。在梁山復(fù)原的前三個月，部隊接到了上級指示，讓去支援農(nóng)場建設(shè)。經(jīng)領(lǐng)導(dǎo)組研究決定，派梁山和十幾個戰(zhàn)友去了農(nóng)場。相貌堂堂的梁山一到農(nóng)場，就被記賬員李桂萍看上了，桂萍是個爽快的東北女子，她對梁山關(guān)懷備至，身處異地他鄉(xiāng)的梁山，得到了桂萍無微不至的照顧，也溫暖著他一顆受傷的心。兩個人漸生情愫，走到了一起……

1980年梁山在部隊復(fù)原了，桂萍想央求在公社任職的爹幫梁山在村里落戶，起初桂萍的爹李尚槐并不贊成，他想讓女兒找個本地人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過日子。

桂萍為捍衛(wèi)自己偉大的愛情，生平第一次和父母撒了彌天大謊，她說：“爹，娘，我已懷了梁山的骨肉。這輩子，我生是他的人，死是他的鬼。你們看著辦吧！”

哎呀，這事非同小可，如果傳出去，讓他的老臉往哪擱呀！李尚槐火冒三丈，沖老婆大發(fā)脾氣，“都怪你平時太嬌慣，對女兒管教不嚴(yán)，她才做出這等傷風(fēng)敗俗的事來！”

桂萍是個專情的女子，她對梁山說，“山哥，這輩子我是跟定你了，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！今天，我和爹娘攤牌了，說我懷了你的孩子。我知道爹的脾氣，他是個把臉面看得比命還重的人，只有這樣，他才能幫你落戶，答應(yīng)咱倆的婚事。”

梁山把桂萍輕輕地攬在懷里，“桂萍，你真好！這輩子我絕不會負(fù)你的?！?/p>

梁山不是鐵石心腸的人，桂萍皮膚黑，腰粗胯寬，但她身體結(jié)實，干活利落。雖說梁山的心里一直忘不了樹蘭，但又能怎樣？他只有盡快接受現(xiàn)實，樹蘭和建華的孩子都快五歲了，何況自己也老大不小的了，該成個家了。

桂萍的娘趙麗娟對梁山很滿意，她張羅著蓋起了三間新瓦房，作為倆人的婚房。梁山很勤快，嘴也甜，漸漸改變了李官槐對他的偏見。他出錢讓小夫妻倆做點小買賣，過了幾年梁山又在家附近開了勞保用品店，成了第一批個體戶。到了90年，他們掙得盆滿缽滿。梁山蓋起了二層樓房，桂萍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條。八年間，她陸續(xù)為梁山生了一兒一女，小日子過得輕松愜意。

梁山的父親走了多年，母親愛蓮今年七十歲了，身體虛弱，到了需要人照顧的時候。愛蓮年輕的時候，生了兩個兒子中途都夭折了，生梁山的時候她又大出血，差點要了命，所以家里現(xiàn)在只留下了梁山這一根獨苗。

顫顫巍巍的愛蓮找到了弟弟，“泉喜，你得給姐想辦法，把山兒給我弄回來。”

“姐姐，您就放心吧。這事包在我身上！”

1991年的春節(jié)，西裝革履，滿面春風(fēng)的的梁山攜妻帶子回來了。原來是在鄉(xiāng)里當(dāng)書記的舅舅馬泉喜從中斡旋，讓梁山回來當(dāng)村支書。

“樹蘭，你有什么難處，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圍內(nèi)，我一定會盡力幫你們的?！绷荷綇目诖锾统鰨湫碌?00元，塞到建華的手里。他的一雙眼睛，卻牢牢鎖在樹蘭高聳挺拔的胸脯上，不易察覺的一絲欲火，在他的眼底稍縱即逝。

“好兄弟，謝謝你！等以后小強掙錢了，一定讓他連本帶息還給你。看看我現(xiàn)在這不死不活的孬樣，把家也拖垮了。唉，唉……” 建華不停地長吁短嘆，說著說著，涕淚縱橫。

“眼下收秋，家家戶戶都在忙，地里的糧食我拉不回來。想叫個男人來幫忙，那些婆姨們說我勾引漢子了。唉，你也知道，人的嘴，能把死人也給說活！”

“這是個啥事！以后讓五保戶梁二娃幫你，這事包在我身上?？窗涯愠畹模痪褪且痪湓挼氖侣?！”

今天中午，梁山在家陪著下鄉(xiāng)的工作隊喝了一斤白酒。他回來的第一天，就聽母親說建華出事了，他第一個念頭是：樹蘭年輕輕的，家里還有兩個孩子，她以后的日子會很難！他暗暗發(fā)誓，一定要幫樹蘭渡過困境。他早想來見心上人，又擔(dān)心建華給他難堪。

梁山是個能說會道的人，他借著酒勁，扯東倒西，把陳谷子爛芝麻的事說了三四遍，和建華一再解釋當(dāng)年是他無禮了，兩個兄弟閑拉呱著，最后冰釋前嫌。眼看著天黑下來了，梁山起身告辭，樹蘭把他送到家門口。

在大門拐角處，梁山一把抓住樹蘭的手，不停地摩挲著，嘴幾乎快貼到樹蘭的臉上，“蘭蘭，你還是那么美！當(dāng)年我和建華都喜歡你，你選擇了他，不瞞你說，當(dāng)時我連死的心都有，在部隊得知你結(jié)婚了，我也就死心了。如今建華人不人鬼不鬼的，你就打算一輩子守活寡嗎？”

“梁山，建華癱了，如果我走了，他只有死路一條。你說說，我能嗎？”

“蘭蘭，我喜歡你，難道你就一點也感覺不到嗎？以前建華身體好，可是現(xiàn)在，他啥也給不了你，你難道不覺得委屈嗎？”

這天晚上，樹蘭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怎么也睡不著。她才三十六歲，白天忙得團團轉(zhuǎn)，沒時間想男歡女愛。夜深人靜的時候，欲望的缺口有時候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，在她的身體里橫沖直撞。梁山的一番話，像平地一聲雷，讓她平靜的心底泛起了陣陣漣漪。憑心而論，梁山身體壯實，對自己一往情深，又是大能人，在村里正紅得發(fā)紫，只要她點頭，自是你情我愿。何況，以建華現(xiàn)在的情況，作為一個有著七情六欲的女人，這也無可厚非。不行，不能……樹蘭摸著自己發(fā)燙的臉，看看我都在想些什么？以后和梁山得保持距離，把握分寸，絕不能再給他留念想……

樹蘭一夜想著心事，直到雞叫頭遍，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。

（五）

春去秋來，轉(zhuǎn)眼三個年頭過去了。北風(fēng)呼呼地刮著，打在人的臉上生疼生疼。外面飛沙走石，經(jīng)常迷亂了人的眼。樹蘭家的三間房，由于年久失修，外墻裂開了幾道口子，狂風(fēng)不時卷著沙子吹進來。過了兩天，梁山領(lǐng)著村里的幾個能工巧匠來了，他們用了兩天時間把房子修葺一新，用白粉把里里外外刷了一遍，換掉了吱吱嘎嘎作響的破門。

春節(jié)馬上到了，小村莊熱鬧起來了。人們忙著殺豬宰羊，趕集買年貨，發(fā)面蒸饃饃，樹蘭家卻是冷鍋冷灶，沒有一絲過年的喜悅。自從建華出事，孩子們幾年都沒換過衣服，打補丁的衣服洗洗，過了年繼續(xù)穿。樹蘭的哥哥樹良拉扯著四個孩子，日子過得也是緊巴巴。年前樹良送來幾件舊衣服，“蘭兒，衣服雖說不新，但總比打補丁強。小強在鎮(zhèn)里上學(xué)，得讓娃兒穿得稍微像樣點，你看，孩子現(xiàn)在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，實在太寒磣了！”

“唉，不瞞哥哥說，建華這二年病得是越來越厲害，平時全靠吃藥維持，藥錢就是家里最大的開銷。俗話說：半大小子，吃窮老子。小強現(xiàn)在處于青春期，到了能吃的時候，帶的干糧不夠吃，孩子餓得頭暈眼花。你說孩子吃不飽飯，咋有勁學(xué)習(xí)？我快愁死了，這家里處處需要錢！”

樹蘭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，自從婆婆得病走后，這個家由她掌管著，可是，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，這年咋過？

“樹蘭，這是我在部隊發(fā)的兩條毛毯，還有幾套被褥，拿來給你們蓋?？茨氵@被子薄得跟紙一樣?！?/p>

梁山和二娃抱著幾床新被褥來了，他不由分說，把建華那床千瘡百孔的鋪蓋，一股腦兒塞進了灶膛里，又讓樹蘭把胡子拉碴的建華扶起來，給他理了發(fā)刮了胡子。

梁山回到大隊，又派人給樹蘭家送來十斤白面，五斤雞蛋，三斤豬肉，二斤紅糖，“嫂子，這是梁書記讓我送來的，快過年了，給娃娃們改善下伙食。家里有啥困難你盡管說?！笨粗钆_上的東西，好幾年沒流過淚的樹蘭，又哭出了聲。

再苦再難，也擋不住孩子們成長的腳步。艾強馬上中考，聰明伶俐的艾芳上了一年級。

七月流火，在考生和家長們的殷切期盼中，中考成績揭曉了，艾強考了全縣第一。小山村又一次沸騰了！這次，他得去離家50公里的縣城上高中。

1993年，當(dāng)?shù)亓鞲胁《舅僚皺M行，建華長期臥床免疫力低下，無法抵御這波流感的侵襲，不幸撒手人寰了。在梁山和鄉(xiāng)親們的幫助下，樹蘭含淚安葬了丈夫。

建華臥床四年期間，家里虧空得一塌糊涂。建華百天剛過，梁山帶來個好消息，“蘭蘭，我舅舅在縣城有個朋友，他對門住著個老太太，今年七十了，兒女都在外地工作，顧不上回來照顧，想找個能住家沒有家庭拖累的保姆，我看你就比較適合。管吃管住，每個月給300元。你愿意去嗎？”樹蘭不假思索就答應(yīng)了。一來她可以經(jīng)常去學(xué)校看兒子，再一個縣城離村遠(yuǎn)，可以堵住別人說她和梁山的閑話。

樹蘭又去找大姑姐，“姐姐，我和你商量個事，城里有個老太太想找個保姆，我計劃去。你能不能幫我照顧小芳？建華活著的時候，一直念叨著房子，我想掙點錢，把房子張羅蓋起來……”

“沒問題，樹蘭。姐支持你！只要有我一口飯，就有小芳一碗飯。你就放心地去吧！”艾芳寄住在姑姑家，樹蘭不時從城里給大姑姐捎些吃喝，有時候也給上三五十塊，誰家過得都不富裕！

（六）

時間在指縫里悄悄溜走，從來不和人商量。轉(zhuǎn)眼到了2000年，在江源市報社工作的艾強，經(jīng)人介紹和六中的教師周曉娜結(jié)了婚。城里的老太太因病去世，46歲的樹蘭結(jié)束了自己的保姆生涯，回到了家鄉(xiāng)。

“聽說桂萍得了肝癌，已經(jīng)晚期了，醫(yī)院不給治了，讓回家準(zhǔn)備后事哩。真可憐，她還不到五十歲呀！”剛回到村里的樹蘭，從鄰居們嘴里得到這個不幸的消息。樹蘭當(dāng)保姆前，在路上碰到桂萍，她氣色紅潤，身體健康。桂萍雖也耳聞梁山對樹蘭好，但她相信樹蘭的為人，遇到農(nóng)忙的時候，她還經(jīng)常幫樹蘭搭把手。

桂萍在醫(yī)院斷斷續(xù)續(xù)住了一年半，花了三萬多，無奈回天乏術(shù)……

桂萍的后事被料理得很排場，梁山風(fēng)光下葬了自己的媳婦。

“蘭蘭，建華走了七年，桂萍命不好也走了。桂萍長得不俊，可待我不薄，為我生了一兒一女，她辛辛苦苦操持著家。這也許是老天的安排，你看，現(xiàn)在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我倆以后的生活了？”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的梁山，從來都是快言快語。自從梁山當(dāng)書記以來，村風(fēng)村貌發(fā)生了很大變化。梁山和村民們吃住在一起，建起了疙瘩鄉(xiāng)第一座石頭拱橋，此舉極大地方便了附近幾個村的交通往來，他還帶領(lǐng)鄉(xiāng)親們修了路，改變了過去一下雨到處是黃湯的狀況。今天他去農(nóng)機局買回一批樹苗，準(zhǔn)備在大河灘和山崗上種樹。還不忘去商場給樹蘭買些補品。

梁山心里一直住著樹蘭，她的一顰一笑，無時無刻不在撩撥著他的神經(jīng)，讓他的心猶如貓抓撓。但他是血性男兒，再加上在部隊大熔爐幾年的淬煉，他知道朋友妻不可欺，他只能在背后默默幫助她，關(guān)心她。

（七）

有情人終成眷屬！52歲的梁山和49歲的樹蘭結(jié)合了?？嗔舜蟀胼呑拥臉涮m，終于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，也算是苦盡甘來了。

艾強回來幾次，要接母親去大城市住，無奈樹蘭舍不得離開土生土長的地方，田家崗承載了她太多的回憶。第二道溝埋著建華，每年清明，七月十五，十月初一，梁山都會陪樹蘭給建華上墳，他們在墳頭擺上各種點心，梁山還不忘給他兄弟帶上瓶好酒。樹蘭席地而坐，絮絮叨叨和建華說著家長里短，每當(dāng)這個時候，梁山總是很識趣地蹲在遠(yuǎn)處抽煙，他不時抬頭看看樹蘭，風(fēng)吹著她略微有些花白的頭發(fā)，樹蘭快六十歲了，還是風(fēng)韻猶存。在梁山眼里，任何女人都比不上他的樹蘭。這輩子，樹蘭欠建華，他欠樹蘭，桂萍欠他……人這一生，永遠(yuǎn)活在“情”里，也永遠(yuǎn)逃不脫“情”。他和樹蘭生活了十年，她的心里還是裝著建華，有時候梁山也會自嘲一番：唉，我現(xiàn)在有吃有喝的，和一個死人計較啥！雖然他給了樹蘭錦衣玉食的生活，但他知道，自己這輩子都不能真正走進她的心。因為有個男人，已經(jīng)牢牢駐扎在她心底，任何人都取代不了。

祭拜完畢，梁山趕緊掐滅煙頭，跑過來把樹蘭扶起來。由于年輕的時候干重體力活，生活條件惡劣，樹蘭患上了嚴(yán)重的風(fēng)濕性關(guān)節(jié)炎。平時出來進去，梁山儼然成了她移動的“拐杖”。

“梁山啊，咱們都老了，如今兒孫滿堂，生活比蜜還甜，這是我做夢都想不到的，我知足了！如果建華能活到現(xiàn)在該多好！可憐他苦了一輩子，沒享過一天福。你處處呵護著我，我這心里呀，跟明鏡似的。當(dāng)年，你和建華是好朋友，咱倆家庭懸殊，你舅舅是鄉(xiāng)里的一把手，我家兄弟姐妹多，又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你父母是不會同意的！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造化弄人，這輩子我倆還能在一起生活，這也許就是緣分吧！小強年初當(dāng)了辦公室主任，他媳婦教書，小孫子今年也上了幼兒園，姥姥姥爺疼愛得很。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芳，這孩子倔，吃苦多，她有主見愛認(rèn)死理。我怕她以后吃虧哩！”

（八）

2001年7月份，艾芳參加了一年一度的高考，她以498分的成績被江河服裝設(shè)計學(xué)院錄取，這是她的夢想。小時候家里缺衣少穿，從她記事以來，父親就癱瘓了，母親風(fēng)里來雨里去。記得有一次，她被尿憋醒了，發(fā)現(xiàn)母親正坐在草苤子上，哭得抽抽搭搭，那是一個女人壓抑很久不能與外人道的苦楚。長大的艾芳，深深知道母親的不易。她發(fā)誓要用自己的雙手，設(shè)計出最漂亮的衣服，送給含辛茹苦的母親。

初到大城市的艾芳，土里土氣，女同學(xué)們都穿得漂漂亮亮，打扮得花枝招展。除了學(xué)校發(fā)的兩套校服，艾芳平時只有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牛仔服，這還是上大學(xué)的時候，嫂嫂送給她的禮物。

學(xué)校每年暑假搞勤工儉學(xué)，艾芳和另外兩個家境貧困的女同學(xué)報了名。這樣，下學(xué)期的學(xué)費有了著落，她很想減輕母親的負(fù)擔(dān)。梁山叔不時給她匯來生活費，但艾芳很節(jié)儉。

畢業(yè)答辯在即，大家都忙著準(zhǔn)備論文。

艾芳的導(dǎo)師王東，長得一表人才，玉樹臨風(fēng)，讓那些情竇初開的女生們癡迷不已。

世上的事情，有時候根本由不得你選擇。是宿命還是因果，說不清道不明。

艾芳和王東走到了一起，他們相戀了。在那個相對封閉的年代，師生戀是一個驚世駭俗的事情。一時間他們成為全校的焦點。

大學(xué)畢業(yè)后，年僅二十二歲的艾芳，不顧同學(xué)和母親的勸阻，跟著王東南下廣東。當(dāng)樹蘭得知小女兒和一個比她大十歲的男人私奔后，氣得七竅生煙，她揚言要和艾芳斷絕母女關(guān)系。艾芳雖說是女兒身，但樹蘭對她寄予了很大厚望。

艾芳去了廣東，人生地不熟，飲食也不大習(xí)慣。卿卿我我，花前月下的熱戀期稍縱即逝，在朝夕相處中，她和王東之間暴露出了很多問題。王東是個控制欲極強的大男人，艾芳的個性強，兩個人經(jīng)常因為點小事就吵得不可開交。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后，王東借著酒勁，扇了艾芳一記耳光。這個耳光，讓兩個人的溫情消失殆盡。第二天一早，艾芳收拾好自己的行李，買了張去上海的硬臥，去投奔她的好閨蜜馮曉琴去了……

比艾芳大一歲的馮曉琴，靠著姨媽在上海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，開了一個服裝廠，她手下已經(jīng)有三十多號員工。艾芳學(xué)的正好又是服裝設(shè)計，她的到來，讓曉琴喜出望外，也讓服裝廠如虎添翼。

（九）

艾芳設(shè)計的服裝款式新穎，緊隨時代潮流，她在服裝廠大顯身手，為曉琴帶來了可觀的經(jīng)濟效益，她的工資也在以三級跳上漲。在一次時裝秀上，出色的艾芳嶄露頭角，得到了主辦方的關(guān)注，還成功俘獲了一個男人的心。這個男人就是浙東花都服飾的總經(jīng)理吳軍。

吳軍是浙東市人，父母退休前都在教育部門工作。通過主辦方的登記冊，吳軍得到了艾芳的手機號碼，開始了他長達(dá)兩年的追求攻勢。他經(jīng)常借出差的名義來上海看艾芳，有時候還搞突然襲擊。

瓜熟蒂落，歷經(jīng)兩年多的異地戀情終于修成正果。艾芳辭去了曉琴服裝廠的工作，跟著吳軍回浙東發(fā)展。

艾芳和母親賭氣，三年都沒回過一次家。和吳軍結(jié)婚前，她給樹蘭寫了一封長達(dá)五頁的信，坦言了自己這幾年的生活歷程，請求得到媽媽的原諒。母女連心，樹蘭收到艾芳的信，里面還夾著艾芳和吳軍的結(jié)婚照，樹芳看到照片后嗔罵：“這死丫頭，真是越長越好看了，也越來越懂事了！吳軍這孩子，眉眼周正，看著很厚道，這下我就放心啦！”樹蘭的淚水滴在照片上，她是心疼女兒走彎路?。⊥砩?，樹蘭躺在床上，拿著女兒的照片翻來覆去地看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……

“梁山，你過兩天去趟郵局，照這個地址匯2000元。小芳來信了，她這些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，如今終于找到了另一半。我們當(dāng)長輩的，得給孩子送份賀禮。沒有父母祝福的婚姻，終究不會幸福！看看我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，腿瘸腳疼，注定這輩子出不了田家崗了……”

第二天，樹蘭又叫幾個能干的鄰居幫忙，做了兩床鴛鴦圖案的新被褥，自己又繡了兩副新鞋墊，讓梁山一并給女兒寄過去。

吳軍的媽媽劉瑩，是大家閨秀，又是市二中的教務(wù)主任。她對從農(nóng)村出來的艾芳，從心底里是瞧不上的?？墒强粗鴥鹤酉矚g，她也不好再多干涉了。

公公吳英杰是上海人，個子矮小，做得一手好菜，喜歡和稀泥息事寧人。對于兒媳婦艾芳，他打心眼里喜歡。這孩子雖說有點任性，但她不像現(xiàn)在的女孩子，十指不沾陽春水。吃了飯總是搶著去洗碗，把地板拖得干干凈凈，平時對公公婆婆很有禮數(shù)，又是端水又是沏茶。

艾芳過五關(guān)斬六將，終于進入全市最頂尖的服飾品牌—紅太陽服飾有限公司，成為一名首席顧問。

全新的環(huán)境，給了艾芳展示的平臺，她信心十足走向新的工作崗位。同事張秋云是本地人，平時像個大姐姐一樣關(guān)心著她，給了她很多無私的幫助。

劉瑩是南方人，非常注重飲食。她今天煲雞湯，明天燉排骨，后天做鯽魚湯，變著法子給小兩口加強營養(yǎng)。她做這些只有一個目的：就是讓艾芳能夠早點懷孕。

在事業(yè)上剛剛起步的艾芳，并不想過早要小孩。對于這點吳軍也全力配合，畢竟他們的二人世界還沒過夠呢！她們夫妻嚴(yán)格執(zhí)行避孕措施。半年過去了，艾芳的肚子依舊平平，這可急壞了劉瑩夫婦倆。

“軍軍，你媳婦怎么一點動靜也沒有！不行你倆去醫(yī)院檢查檢查，趁著我和你爸身體好，你們趕緊生孩子，生下來我?guī)??！庇幸惶?，劉瑩實在忍不住了，給正在外地出差的兒子打電話?！皨?，小芳她現(xiàn)在不想要孩子，這個事您就別管了，等過兩年事業(yè)穩(wěn)定下來，她自然就會要小孩的?！?/p>

艾芳是個典型的工作狂，早出晚歸，午飯在單位湊合吃。隨著業(yè)務(wù)量的增多，加班成了家常便飯。幾個月下來，她的身體有點吃不消了，晚上回家倒頭就睡，這讓血氣方剛的吳軍心生不悅。

春去冬來，艾芳比以前更忙碌了。公司訂單如雪片漸漸多起來，人手明顯不夠，艾芳經(jīng)常出差，一走就是一個多禮拜。聚少離多的生活，想懷孕也難。

兩年快過去了，劉瑩再也按捺不住了。她和艾芳直接攤牌了。

“小芳，你也老大不小的了，小軍是三代單傳，你們是不是也該考慮要孩子了，年輕人嘛，工作固然重要。但生孩子也不能耽誤呀！”

艾芳笑吟吟地說：“媽，放心吧！我和小軍商量好了，從下個月開始備孕。今天是28號，生男生女還得算好排卵期，到時候我準(zhǔn)給您生個大胖孫子?！?/p>

劉瑩聽了兒媳婦的話，頓時心花怒放。她晚上趕緊查閱資料，第二天去超市采購了一堆食材，把冰箱塞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老兩口又去了趟嬰兒超市，買了一堆嬰兒的衣服和用品。為了迎接孫子，劉瑩請工人打造了精致的嬰兒床，把書房騰出來當(dāng)嬰兒臥室，環(huán)顧著她精心布置的家，喜不自禁。

“小芳，你看我媽累不累，為了個孩子至于這樣興師動眾嗎？我們這八字還沒一撇呢！”

“父母的心，也許等我們自己做了父母才能體會得到。”

艾芳兩口子使出了渾身解數(shù)，算好了最佳懷孕期。

轉(zhuǎn)眼兩個月過去了，大姨媽總是準(zhǔn)時光顧。艾芳心里也有點犯嘀咕了，這是怎么回事？為了懷孕，她買了很多有關(guān)的書籍，什么姿勢有利于懷孕，晚上他們?nèi)绶ㄅ谥?，把各種招數(shù)都用盡了，但還是依然如故。

吳英杰心里也急，但這種事情他不好發(fā)表意見。他只能在和兒子下棋的時候，旁敲側(cè)擊一下。吳英杰今年六十歲了，和他年齡差不多的都抱上了孫子小外孫，每次同學(xué)聚會，大家津津樂道談?wù)撟疃嗟木褪歉髯缘男　白孀凇薄Ｃ慨?dāng)這個時候，老吳心里空落落的，他結(jié)婚晚，有兒子那年已經(jīng)三十三歲，本來想再要個女兒，無奈老婆的肚子不給力，后來只好作罷。

三個月過去了，艾芳還是沒任何懷孕的跡象。劉瑩有意見了，自己每天辛辛苦苦伺候著，給他們做足了后勤保障，這個艾芳到底

怎么回事？不行，得帶她去醫(yī)院好好檢查一下。

晚上八點，劉瑩給在市婦幼保健院工作的好朋友白靜通了電話，說明天要帶兒媳去做婦科檢查。白靜那可是市里婦科的權(quán)威！

有熟人好辦事，一路綠燈。白靜給艾芳做了認(rèn)真細(xì)致的檢查，發(fā)現(xiàn)她子宮頸黏連嚴(yán)重。憑著多年豐富的婦科臨床經(jīng)驗，白靜斷定艾芳早年刮過宮，這是手術(shù)不徹底留下的后遺癥。

“瑩瑩，艾芳懷不上孩子的原因找到了。她結(jié)婚后打過孩子？”

“怎么可能！他倆一直在避孕，說不想那么早要孩子的。什么？艾芳墮過胎？難道說她……”

放下電話，劉瑩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，她覺得腦袋嗡嗡作響。在他們面前端莊正派的艾芳，難道婚前墮過胎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?。√膳铝?！不行，我必須得搞清楚，決不能讓吳家的血脈斷送在軍軍的身上……

吃完晚飯，劉瑩像往常一樣，坐在沙發(fā)上織毛衣，她從教務(wù)主任退居二線，閑得無聊，跟著鄰居學(xué)會了打毛衣，而且一發(fā)不可收拾。

過了會，劉瑩發(fā)話了，“小芳，今天上午你白靜阿姨來了電話，說檢查結(jié)果出來了，你懷不上孩子的原因也找到了。” 劉瑩看似漫不經(jīng)心，卻是不動聲色，在暗暗觀察著艾芳的反應(yīng)。

此時艾芳的腦細(xì)胞也在高速運轉(zhuǎn)，她知道紙包不住火，這一天遲早會來。為自己年輕草率任性妄為的后果埋單。

（十）

當(dāng)年上大學(xué)，艾芳拒絕了眾多的追求者，畢業(yè)后義無反顧跟著王東去了廣東。她對愛情懵懵懂懂，被王東的甜言蜜語哄得暈頭轉(zhuǎn)向。在王東眼里，艾芳是個單純得有點冒傻氣的姑娘。

王東以前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。仗著自己生了一幅好皮囊，迷惑了很多涉世未深的小姑娘。直到清新脫俗談吐不凡的艾芳闖入了他的視線，他才收斂起了以前的壞習(xí)氣。不可否認(rèn)，他對艾芳是認(rèn)真的，只是兩人個性太強，互不相讓。

同居的那段時間，有一天艾芳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懷孕了。她百思不得其解，明明有避孕措施怎么會……難道是他暗中做了手腳？未經(jīng)王東的同意，她偷偷去醫(yī)院打了孩子。有一天整理床頭柜的時候，她赫然發(fā)現(xiàn)盒子里的幾個避孕套都被扎了窟窿眼。她這輩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騙，為此她和王東大吵了一架。王東也有苦衷，他已經(jīng)三十三歲了，父母一直催他結(jié)婚生子。可艾芳不是他想象中的弱女子類型，她不依附男人，別看年齡小，卻很有主見。王東本打算用“奉子成婚”來栓住艾芳。誰知道艾芳不吃那套，她對王東的行為一直耿耿于懷，不依不饒的。王東那晚和朋友喝了很多酒，艾芳又舊事重提，他心煩意亂扇了艾芳一耳光。等第二天酒醒過來，滿屋不見艾芳的影子，打開衣柜發(fā)現(xiàn)她的衣服也不見了。他追悔莫及，趕緊打艾芳的電話，可是已關(guān)機。他發(fā)瘋似的每天給艾芳發(fā)信息，不見回復(fù)。后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那個最熟悉的手機號碼已成了空號……

“媽，我有話對您說，咱們到臥室談吧！”

劉瑩坐在對面，聽艾芳說了自己的過往?！皨專液托≤娊Y(jié)婚前，他也知道我的過去，我沒有對他隱瞞。如果他接受我的不完美，那么我們就結(jié)婚。我不怨天不怨地，更不會怪你們。我也知道，小軍是你們的獨子，“不孝有三，無后為大”。結(jié)婚三年了，你和爸爸對我很好，我很感激。在我的記憶中，沒有得到多少父愛，為了養(yǎng)家糊口父親下了煤窯。在我四歲那年他出事了，從此臥床不起。我剛上小學(xué)，父親撇下一家人走了。大學(xué)期間遇到了王東，我是把父愛轉(zhuǎn)嫁到他身上，來彌補自己的缺憾。后來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對他根本不是愛情，直到遇到小軍，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愛！小軍得知我的情況，對我不離不棄?？墒沁@件事就像一塊石頭，壓得我喘不過氣來?，F(xiàn)在你們都知道了，明天我會起草離婚協(xié)議書，和小軍離婚，讓他重新找一個媳婦為你們傳宗接代！”

這是個無眠的夜晚。窗外的月亮，從厚厚的云層里鉆出來，探頭探腦窺視著蕓蕓眾生。艾芳直到凌晨三點才睡著。隔壁的劉瑩和吳英杰兩口子也睡不著，平心而論，艾芳是個不錯的女孩子，年輕的時候，誰又會沒有點過失呢？可是如果她懷不上孩子，抱養(yǎng)不是不可以，可是那不是吳家的血脈呀！……

“小軍，這是我起草的離婚協(xié)議書，你只需要在上面簽個字就行。” 艾芳眼睛紅腫，把一份離婚協(xié)議書推到吳軍的跟前。

“你瘋了？就因為懷不上孩子，你就要和我離婚嗎？反正我是不會同意的！昨晚媽媽到底和你說了什么？你還記得結(jié)婚前我和你說的話嗎？無論以后發(fā)生什么，我們兩個一起面對！”

“媽，小芳她心里夠難受了，您還逼著她和我離婚！媽，您好歹也是學(xué)校的教務(wù)主任，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，思想居然如此不開化？造孽的是男人，為何讓女人來承擔(dān)？這太不公平了！假如小芳以后生不了孩子，我們可以做試管嬰兒，實在不行就抱養(yǎng)。都什么年代了，您的思想也該與時俱進了！”

“軍軍，不是媽逼小芳，是她自己決定的。不信你可以問她！”

“小芳，以后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我會和你永遠(yuǎn)站在一起。除非你后悔！”

“好了，你們都別說了！”寡言的吳英杰開口說話了?！斑@個事情就讓他們兩口子決定吧！父母之愛子，則為其計深遠(yuǎn)，我們應(yīng)該尊重他們的選擇。至于孩子，以目前的醫(yī)療條件，不是個問題。何況小芳以后懷不懷上孩子都很難說，他們目前也許是心情緊張，一切順其自然吧！”

晚上，吳軍摟著老婆，深情地說：“以后，別再提造人的事，繼續(xù)過我倆的二人世界！”

“小軍，謝謝你！” 吳軍一只手摸著老婆的秀發(fā)，另一只手不安分起來，向艾芳的酥胸探去……“傻丫頭，以后做任何決定，先問問老公的意見好不好？”

“壞死了，你把我弄疼了。咯咯咯……”

一個月后，艾芳一向很準(zhǔn)的例假推遲了，夫妻倆相約明天去醫(yī)院檢查。

“恭喜太太！您懷孕了！”笑瞇瞇的醫(yī)生把一張B超檢查單遞給了吳軍。

“真的？我要當(dāng)爸爸啦！哈哈哈！”吳軍旁若無人，抱著艾芳不停地打轉(zhuǎn)。

“哎呀，討厭！別人都盯著看呢，你都多大的人了，一點也不穩(wěn)重！”艾芳臉上泛起了紅暈，捶打著吳軍的后背。

“爸媽，特大喜訊！我就要當(dāng)爸爸了，你們馬上有孫子啦！”滿面春風(fēng)的吳軍剛進屋就迫不及待宣布。他后面跟著滿臉通紅的艾芳。

“小芳，從明天開始，你跟單位請假，安心在家養(yǎng)胎。懷孕頭三個月，你倆千萬不敢瞎折騰，從今晚開始，小軍和你爸住大屋。還有，老吳，從今天開始，你趕緊把煙給我戒掉。我的寶貝孫子可不能有任何閃失?。　?/p>

“那可不行！媽，小芳不在跟前，我晚上睡不著覺。您總不能因為孫子就不管兒子的幸（性）福吧！”哈哈哈……

（十一）

十月懷胎，一朝分娩。這幾個月艾芳像個慈禧太后，被全家人小心翼翼地供著。她的飯量大得驚人，一天吃五頓飯，肚子還是餓得慌！經(jīng)B超檢測，哈哈！原來她懷了雙胞胎。

“老吳，還是你看問題長遠(yuǎn)。人是自私的，總是偏袒自己的孩子。小芳從小生活苦，這孩子從農(nóng)村一路打拼到城市，很不容易。她每次出差回來，都惦記著給咱倆買禮物?，F(xiàn)在的女孩子，都恨不得啃老！”

“是啊！以后我們對待艾芳，就要像自己的親女兒一樣，多給她些疼愛才是！”

醫(yī)院婦產(chǎn)科門口，吳軍一邊走，一邊拉著艾芳的手，“老婆，別怕，有我呢！如果你疼得厲害，就使勁掐我的胳膊?！?/p>

艾芳被推進了產(chǎn)房，劉瑩和吳英杰在外面的椅子上坐著。簡直是度時如年?。?/p>

“老吳，我當(dāng)年生小軍的時候，估計你也沒這樣緊張過吧！” “劉瑩啊，我怎么不緊張，只是當(dāng)時你看不到罷了！”

劉瑩不時抬頭看看手術(shù)室的燈，再抽空回復(fù)一下朋友們發(fā)來的問詢信息。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了。

手術(shù)室的燈終于滅了，小軍的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容走了出來?！鞍謰?，小芳生了龍鳳胎！大人小孩都平安！”

“哎呀，老吳，你快給朋友們發(fā)消息報喜。我趕緊去看看咱們的一對寶貝！”

“小芳，你辛苦了！媽已經(jīng)請了月嫂，一會就來。你的任務(wù)就是休息，好好恢復(fù)自己的身體。”

一個禮拜后，艾芳被簇?fù)碇娦桥踉陆踊亓思?。兩個小家伙粉嘟嘟的，冷清的家里一下熱鬧起來了，每天歡聲笑語不斷。

樹蘭給劉瑩通過幾次電話，得知母子平安，她也就放心了。

“蘭蘭，不行我?guī)阕w機去趟上海，咱們看看小芳吧！你看你，每天在家坐立不安的?！?/p>

“梁山啊，有劉瑩夫婦照顧著，我是一百個放心。你看我，腿就像個羅圈兒，還是就在家里待著吧！”

劉瑩每天親力親為，監(jiān)督保姆和月嫂的全方位服務(wù)。從一日三餐的飲食搭配到大人小孩的洗洗涮涮，簡直是事無巨細(xì)。吳英杰負(fù)責(zé)去超市大包小包采購食材，吳軍則每天負(fù)責(zé)媳婦兒的心理疏導(dǎo)，因為他聽說產(chǎn)婦很容易得抑郁癥。

（十二）

“樹蘭，艾芳生了龍鳳胎，已經(jīng)出院回家了。你如果沒事就來吧！你一輩子沒出過遠(yuǎn)門，這次就當(dāng)來旅游一趟。”樹蘭除了腿疼，身體狀況還好。平時梁山對她噓寒問暖，生怕她磕著碰著。黃昏的小路上，留下了他倆相依相伴的身影。

“親家，有你們照顧小芳，我就放心了！這孩子心眼好，就是性子太倔。希望你們多擔(dān)待點！我現(xiàn)在腿疼不能出遠(yuǎn)門了，昨天我和小芳視頻了，還見到了兩個寶貝外孫。這都是你們兩口子積德行善修來的！家里棲惶，孩子小的時候沒享過福。許是老天爺看她可憐，讓她嫁到你們家，這是她天大的造化??！

半年眨眼過去了。外面春意盎然，草變綠了，花紅起來了，湖水也漲起來了。身材豐滿的艾芳，讓吳軍愛不釋手。艾芳剛睜開眼，一個甜蜜的吻落在了她的臉上，“快起來吃飯，老公我今天破天荒起個大早，給你做了一桌豐盛的早餐。趕緊去嘗嘗我的手藝！”吳軍一邊說著，一邊寵溺地刮了下艾芳的鼻子，“別忘了，今天可是你第一天上班喔！”

浙東市的變化日新月異，高架橋快速路四通八達(dá)，艾芳搖下車窗，欣賞著城市美景，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車流，她的思緒飛回了伴隨她長大的小山村。昨晚母親給她發(fā)來很多照片，她看到了村里翻天覆地的變化。整齊筆直的鄉(xiāng)村公路，一幢幢漂亮的新居拔地而起，村中心修建了各種健身器材，衣著靚麗的婦女們跳著廣場舞，小孩子們你追我趕，笑逐顏開……

是該回去看看了！

（十三）

田家崗村口，一座恢宏大氣的牌樓矗立著，水泥澆筑的硬化路兩旁種滿了白楊，新居外墻貼著白花花的瓷磚，晃亮了人的眼睛。蔬菜店，快餐店，便利店，理發(fā)店，真是應(yīng)有盡有。廣場上配備了各種健身器材，十幾個花枝招展的婦女，正隨著歡快的音樂翩翩起舞……

“嘟嘟嘟”，樓下響起了汽車?yán)嚷?，梁山從窗戶探頭一看，原來是吳軍和艾芳回來了。

“樹蘭，你快來看，閨女和女婿回來了，你先穿衣服，我扶著你下樓。

“梁山叔，媽，你們身體都好吧！” 艾芳下車直接撲進了樹蘭的懷抱，母女倆相擁而泣。

“小軍，老閨女，我們都好著呢！”

“小芳，你的家鄉(xiāng)空氣真新鮮，這里太好了！等咱倆退休了，回家鄉(xiāng)開一個服裝廠，不知夫人意下如何？”

“行啊，我沒問題。就怕你這城里人住不習(xí)慣?！?/p>

梁山和吳軍扛著大包小包上了樓，吳軍取出兩個包裝精美的盒子，“叔，這是我給你買的保健酒，不僅滋陰壯陽，還能降血脂?！?“媽，這是我托上海朋友買的紅外線暖貼，聽說對關(guān)節(jié)炎療效特別好。你腿不好，今晚趕緊敷上，試試效果?！?

“這是，這是……”吳軍一一介紹著，寬大的茶幾上，擺滿了他和艾芳精心準(zhǔn)備的禮物。

“好啊，好啊！女婿想得很周到?！?/p>

“小軍，小芳，現(xiàn)在我和你叔，每個月領(lǐng)著政府發(fā)的養(yǎng)老金，住著政府蓋的安居樓，吃的是綠色蔬菜，喝的是甘甜泉水。一點不比你們城里人差！前幾天鄉(xiāng)長帶著廣東來的大老板，相中了咱們村這片地，他們和你梁山叔一起吃了飯，說要投資500萬開造紙廠呢！”

“好事啊！小芳，你看老公我的眼光不錯吧？以后我一定會讓咱們的服裝廠在這里落葉生根，名字我也想好了，就叫芳芳服裝廠。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精通廚藝的梁山，在廚房忙碌了一下午，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。今天晚上，他要和新女婿好好喝兩杯。

“蘭蘭，你還愣著干嘛，趕緊到酒柜里拿瓶茅臺，擺酒杯呀！”

多年來，梁山對樹蘭的呢稱一直沒變。即使她白發(fā)蒼蒼，皺紋滿面，永遠(yuǎn)是他心底的最愛！

“梁山啊，我就愛吃你做的飯，清淡可口。艾強他們上次回來，大魚大肉加海鮮，他媳婦炒菜，放的油太多，我這腸胃很不習(xí)慣呢！”

“蘭蘭，你就是受罪的命，好東西都不愛吃。你看，我給你買回來的那些點心，你說是牙口不好，其實我知道，你是過苦日子節(jié)省慣了。以后，想吃啥咱就買啥，千萬別再摳縮了！”

“好了，你倆就別在我們面前秀恩愛了，我們開了四個多小時的車，肚子嚴(yán)重抗議啦！”

“哈哈！不說了，咱們這就開飯?！闭f著，梁山順手把一大塊糖醋排骨夾到了樹蘭的碗里。

一家人觥籌交錯，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，艾芳和吳軍洗漱完去休息了。梁山小心地攙著樹蘭，慢慢下了樓。柔和的月光撒在兩個老人身上，把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……

【作者簡介】段惠琴，1972年生，山西五臺人，畢業(yè)于中北大學(xué)。先后在《作家》微刊，《絕對文學(xué)》《五臺婦聯(lián)》《大美五臺》《黃河風(fēng)文苑》《江河文學(xué)》《當(dāng)代文談》《世界漢語文學(xué)》《平型關(guān)文藝》《百姓作家》等發(fā)表散文、小說四十余篇，其中散文《寶貝，媽媽想對你說》被《百姓作家》評為2020年度優(yōu)秀作品?，F(xiàn)為《世界漢語文學(xué)》編委，《世界漢語文學(xué)·關(guān)東美文》晉魯豫編輯中心太原編輯部主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