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樓夢｜第六十六回：情小妹恥情歸地府，冷二郎一冷入空門（下）

作者：曹雪芹 & 蔣勛 主播：蔣勛

第六十六回（下）.mp3 77:49來自楚予微茫

第六十六回

情小妹恥情歸地府，冷二郎一冷入空門

兩個典型角色

尤三姐大概也是曹雪芹這個作者一生當(dāng)中所記憶的女性里面非常牽掛的一位，他對這個人物有很多的用心之處。雖然在《紅樓夢》當(dāng)中尤二姐、尤三姐的出場不多，尤其是尤三姐，第六十四回以前表現(xiàn)很少，第六十五回開始表現(xiàn)出她的個性，第六十六回就死掉了。但在兩回當(dāng)中，可以看到這個人物的鮮活的形象，她內(nèi)心個性的部分也都呼之欲出。所以作者著墨的感覺非常準(zhǔn)確。后來在戲劇里面，尤三姐也變成一個非常被突出的角色。這里面的一個原因我們一定要提的。以傳統(tǒng)的女性角色來講，尤三姐是個比較特例的狀況，她在今天比較現(xiàn)代的社會價值觀或者性別觀點上，都可以一再被重新去界定。像林黛玉這個角色，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在現(xiàn)代的世界當(dāng)中討論她比較難，除非把她當(dāng)成一個很抽象的心靈的處境，否則大概并不容易得到很清楚的一個印象；可是尤三姐不同，尤三姐的潑辣，尤三姐的這種生命里面的剛烈，尤三姐在生命爆發(fā)出極度的熱情的時候，她的那種美跟艷麗，其實是今天的女性身上會感覺到的東西。有些文學(xué)里的人物不一定是活在當(dāng)時的那個時代當(dāng)中，以后反而會得到更多的探討。

像尤三姐這一類角色的感覺，就是敢愛敢恨，也對自己的生命有特別高的自覺，她其實剛好對比出賈珍或者賈璉這種男性的粗魯跟懦弱。過去我們說在性別的差異當(dāng)中，其實很少看到這個兩極性，可是在尤三姐出場的時候，你忽然覺得男人的不堪出現(xiàn)了。而尤三姐最后對自己生命做出選擇的時候，特別有一個美麗的畫面出來。這些女性會讓人感覺到如果她們的生命如此尊貴，卻勢必要落在一個被男人糟蹋和侮辱的境地時，那存活的意義真的不大。

我們也可以探討一下柳湘蓮這個角色。前面提到他的“冷面冷心”，可是冷面冷心也對比著他有情有義的部分，其實他是一個矛盾體。他把家傳的鴛鴦劍留下來做了定禮，但后來聽到一點點的風(fēng)吹草動，竟然又變了，覺得一生一世要跟一個最潔凈的人在一起，結(jié)果并不是，就要求退親。這個時候我們會覺得柳湘蓮的個性，有點像哈姆雷特，就是體現(xiàn)出一種模棱兩可，一種猶疑跟彷徨。

西方的文學(xué)里常常提到哈姆雷特的個性，哈姆雷特到最后常常在行動和思維當(dāng)中產(chǎn)生巨大的兩難跟矛盾。有時候他在自己思維的世界做了非常周密的構(gòu)想，可是在行動的時候，他忽然會懦弱下來。其實柳湘蓮也可以作為這樣的一個角色來看待。

準(zhǔn)備妝奩

“賈璉住了兩天，回去復(fù)了父命，回家合宅相見。”就是從金屋藏嬌的地方回家?！澳菚r鳳姐大愈，已出來理事行走了。”賈璉會鬧出尤二姐的事情，有一個很關(guān)鍵的原因，是因為王熙鳳小產(chǎn)以后生病，身體完全虧掉了，所以沒有辦法管那么多的事情?，F(xiàn)在說王熙鳳“大愈”了，就是痊愈了，出來開始管理事情了，這個時候，賈璉就逃不過她的法眼了。

“賈璉又將此事告訴了賈珍”，就是把尤三姐嫁給柳湘蓮這個事情告訴了賈珍?！百Z珍因近日又相遇了新友，將這事丟過，不在心上，任憑賈璉裁奪?！逼鋵嵲谶@里透露賈珍的無所謂。這種富貴人家的紈衿子弟，情感對他來講有太多的選擇性了，他反而沒有珍惜。賈珍“只怕賈璉獨力不加，少不得又給了他三十兩銀子。賈璉拿來交與二姐預(yù)備妝奩”。

“誰知八月內(nèi)湘蓮方進(jìn)京來，拜見薛姨媽，又遇見了薛蝌，方知薛蟠不慣風(fēng)霜，不服水土，一進(jìn)京時便病倒在床，請醫(yī)調(diào)治?！彼匝吹慕巧肋h(yuǎn)是薛蟠，吃不了苦，稍微長途跋涉就生病了。作者寫一個人一定是一致的，他不會寫柳湘蓮生病，一定是薛蟠生病?！奥犚娤嫔弫砹?，請入臥室相見。”因為他們已經(jīng)等于是兄弟了?！把σ虌屢膊惶崤f事，只感新恩，母子們十分稱謝?！毖σ虌尯苡腥?，上一次薛蟠被柳湘蓮打得個半死的時候，她氣得要命，可是現(xiàn)在發(fā)現(xiàn)救她兒子的又是柳湘蓮，所以就不提舊事。“又說起親事一節(jié)，凡一應(yīng)東西皆已妥當(dāng)，只等擇日。柳湘蓮也感激不盡。

柳湘蓮的疑惑

“次日，又來見寶玉”，柳湘蓮因為自恃甚高，普通人根本不見，可是他看得起寶玉，所以第二天就來見寶玉，“二人相會，如魚得水”。柳湘蓮就問起賈璉偷偷娶了尤二姐的事情。寶玉說：“我聽見茗煙一干人說，我卻未見，我也不敢多管。”寶玉也是一個不喜歡八卦的人，他覺得攪在這種是非里面越攪越麻煩，所以都不愿意提，反而他問起柳湘蓮來：“我又聽見茗煙說，璉二哥哥著實問你，不知有何話說？”柳湘蓮就把賈璉幫他定了尤三姐的親事告訴寶玉。寶玉很高興，笑著說：“大喜，大喜！難得這個標(biāo)致人，果然是個古今絕色，堪配你之為人。”寶玉覺得身邊的男性朋友當(dāng)中柳湘蓮是出類拔萃的，在女性當(dāng)中他覺得尤三姐也是出類拔萃的，所以他好高興，覺得他們兩個配成一對真是太好了。

下面柳湘蓮的哈姆雷特個性出來了，他就問寶玉：“既是這樣，他那里少了人物，單想到我？況且我又素日不大和他相厚，也關(guān)切不至此。路上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定禮，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？我自己疑惑起來，后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。所以后來想起你來，可以細(xì)細(xì)問個底里才好?！绷嫔彽睦涿胬湫?，跟他的有情有義是矛盾的；他沖動之下把傳家寶都拿來做定禮，忽然又開始懷疑，也是兩難，也是矛盾。這種個性其實是有的，很兩極性。

“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？”這句話里，也看到柳湘蓮的世俗個性并沒有完全消凈，他覺得女方這么主動不太好吧。他前面并沒有覺得，可是現(xiàn)在覺得了，因為人畢競活在世俗當(dāng)中，純粹的自我有時會受到外在的干擾。

可能一路上柳湘蓮已經(jīng)聽到風(fēng)風(fēng)雨雨了，就有點疑惑起來他不問寶玉則已，一問就不得了。寶玉從來沒有這種是非八卦的看法別人對尤二姐、尤三姐的看法，他沒有，他也沒有世俗的這種角度，就說：“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。我在那里和他們混了兩個月，怎么不知？真真一對人物，他姓尤?！毕嫔徱宦牼陀X得不對，“跌足道：‘這事不好，斷乎做不得了！你們東府里除了兩個石頭獅子干凈，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我不做這剩忘八?！绷嫔徲X得賈府是一個骯臟之地，賈珍的事情特別讓大家側(cè)目以視，所以一提到是賈珍太太尤氏的妹妹，柳湘蓮真的是嚇壞了。

竿子打翻一船人

《紅樓夢》里面其實有一個對尤二姐、尤三姐的同情跟悲憫，她們干干凈凈的一對人物，可是因為牽連在這個家族當(dāng)中，要干凈也很難。就是今天在社會上，我們也會發(fā)現(xiàn)某一個家族的事情被報道，這個家族即使有一個非常善良單純的人，大概最后也很難不受影響。所以我覺得《紅樓夢》一直可能提醒我們說，如何回到對個人的一種真正的關(guān)照。柳湘蓮覺得賈家只有石獅子干凈，其實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。如果沒有對生命個體的尊重，我們就會做出粗暴的事情。

我覺得最奇怪的是，柳湘蓮這樣的一個人物，竟然在這里受到社會的影響，說你們賈家只有石獅子干凈。這一句話是很可怕的，意思就是——“你們哪里有好人”，在社會里面形成的對立跟幫會、派系的對立或者群體的對立，都是從這里開始的。這其實是一個成熟社會最大的問題，是阻礙進(jìn)步的最大的問題—沒有個別性。柳湘蓮說：“你們東府里除了兩個石頭獅子千凈，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。”再仔細(xì)思考一下，在邏輯上是不通的，這里面就是情緒了。在一個以家族或者社區(qū)作為構(gòu)架基礎(chǔ)的社會，很少有對個人的探討，或者對事件個別性的探討，總是夸張跟渲染整體。在這里面，就缺少了對事件的理性態(tài)度。柳湘蓮又講了一句話：“我不做這剩忘八。”他意思是尤二姐、尤三姐跟別人都偷過情了，那我今天又娶她，我不是剩下的王八嗎？真遺憾，這樣一個帥哥最后有這樣世俗的捆綁。男性總是要求女性對男性的貞節(jié)，可是女性何曾要求過男性對女性的貞節(jié)。湘蓮當(dāng)然是有自覺的人，他馬上就覺得慚愧，自己講錯話了，就趕快作揖說：“我該死胡說?！边@還是湘蓮了不起的地方，覺得不對了，就說對不起。這大概是人性上自覺的一個開始，畢竟湘蓮還是寶玉的朋友，他不是那種粗暴的人。

柳湘蓮又說：“你好歹告訴我，他品行如何？”記得別人在尤三姐面前談寶玉不好的時候，她說：姐姐你不要相信，我們親眼看過這個人，我們自己難道不能判斷嗎？可是柳湘蓮現(xiàn)在沒有辦法自己做判斷，他還是用別人的語言在判斷他身邊的人。生命里面為什么總是用別人的判斷去判斷一個人，甚至判斷自己？我想柳湘蓮這里其實有很多促成悲劇的男性角度的限制。《紅樓夢》里面最高貴的生命不是男性生命，其實是女性生命。尤三姐的純粹，尤三姐自我完成的部分，柳湘蓮其實比不上，因為柳湘蓮中間有雜質(zhì)，也有他在社會被污染的那個部分。寶玉非常了不起，別人罵他們一家人了，寶玉就笑了一笑說：“你既深知，又來問我作什么？連我也未必干凈了?！睂氂竦牧瞬黄?，其實是點出了人是這么沒有自信的，外面一點點的風(fēng)吹草動，就會被影響。

退定

湘蓮作揖告辭出來，若去找薛蟠，一則他現(xiàn)臥病，二則他又浮躁，不如去索回定禮。主意已定，便一徑來找賈璉。賈璉正在新房中，聽見湘蓮來了，喜之不盡，忙迎出來，讓到內(nèi)室與尤老相見。湘蓮只作揖，稱‘老伯母自稱‘晚生’，賈璉聽了詫異?！泵舾械淖x者立刻就知道，事情已經(jīng)有了變故，因為他應(yīng)該自稱“小婿”，可是現(xiàn)在自稱“晚生”，稱老太太叫“老伯母馬上把關(guān)系隔離開來了。我特別要談到的是，這個時候聽到這些對話的是尤三姐，她是在里面聽到的。看到帳子上掛著每天在看的劍，聽到外面這個男子已經(jīng)改變了主意，她大概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(jīng)到了最后要劃句點的時候。這里其實很不好寫，通常小說里面這種高潮迭起的戲劇化情節(jié)，容易變成感情泛濫，好的作者在這種時候反而加倍冷靜。這里面寫道：“吃茶之間，湘蓮便說：‘客中偶然忙促，誰知家姑母于四月間訂了弟婦，使弟無言可回。若從了老兄背了姑母，似非合理。若系金帛之物，弟不敢索取，但此劍系祖父所遺，請仍賜回為幸?！边@當(dāng)然是推托之詞，尤三姐冰雪聰明，在房間里當(dāng)然完全知道怎么一回事。這里又提到這把寶劍，可以看到作者的安排非常驚人。這把劍剛才講過，有非常高的暗示性，像一個預(yù)言一樣。這把劍一直掛在尤三姐的床邊，也是她最后拿來了結(jié)自己生命的，也幫助柳湘蓮去斬斷情絲，把他頭發(fā)全部切斷了。好像這把劍在柳家傳了好幾代，最后是要完成這件事情。

“賈璉聽了，便不自在，還說：‘定者，定也。原怕反悔所以為定。豈有婚姻之事，出入隨意？還要斟酌?！辟Z璉因為自己是那種豪門子弟，所以他也有一點不爽。覺得怎么他幫忙做的一個婚事，竟然做不成，柳湘蓮竟然不聽他的安排。他大概也知道這個事情會鬧大亂子，因為尤二姐一再告訴他，她這個妹妹個性非常強(qiáng)，是不會讓步的，柳湘蓮就笑著說：“雖如此說，弟愿領(lǐng)責(zé)罰，然此事斷不敢從命。”柳湘蓮自恃甚高，受到太多外面是是非非八卦的影響，他已經(jīng)覺得絕對不能跟這個女孩子在一起了?！百Z璉還要饒舌。湘蓮便起身：‘請兄外坐一敘，此處不便?！?/p>

自盡

“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。好容易等了他來，今忽反悔，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，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，不屑為妻。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，料那賈璉必?zé)o法可處，自己豈不無趣。”如果生命在一個不可違的狀況里，不如自己做最干凈的了結(jié)。她覺得如果賈璉出去處理這個事情，讓柳湘蓮在那邊扯來扯去要退親，越講越難聽，她覺得是生命里一個更大的侮辱，不如自己出來劃句點。尤三姐的個性在這里就非常非常清楚，她很明白不會有轉(zhuǎn)機(jī)了，如果不會有轉(zhuǎn)機(jī)還這樣去委曲求全，那就寧為玉碎。“寧為玉碎”跟“委曲求全”剛好是相對的兩個成語，委曲求全是讓步再讓步，讓別人侮辱到最深的地步，還要求全，可是最后其實并不能求全?！白约贺M不無趣”，就是生命里面不要把自己落到無趣的狀況，被別人侮辱而沒有辦法招架的那個狀況。

尤三姐覺得生命干嗎要這么難堪，好像求別人一定要娶她，尤三姐不是這樣的個性，生命要就要，不要就拉倒，寧為玉碎講的是這個部分。所以尤三姐自己出來了。過去的女性很少有這樣的動作，因為都是害羞的，都是躲在里面由別人安排的，可是我們看到，尤三姐包括選擇她的對象，包括現(xiàn)在選擇她的死亡，她都是自主性的。所以我有時候會覺得，《紅樓夢》里面其實唯一自主的女性可能只有一個，就是尤三姐。所以她“一聽賈璉要同出去，連忙摘下劍來，將一股雌鋒隱在身后，出來便說：‘你們不必出去再議，還你的定禮。一面淚如兩下，左手將劍并鞘送與湘蓮，右手回肘只往項下一橫”。

到這里我們看到作者用了一個很特別的寫法：“可憐：‘揉碎桃花紅滿地”，就是滿地都是血，“玉山傾倒再難扶”，身體倒下去像玉山倒下去以后再也扶不起來了。在傳統(tǒng)的戲劇跟文學(xué)里，常常寫到這種場景的時候，作者會跳出來變成第三人稱，變成一種感嘆，好像在旁邊看到一個場景以后，覺得難過得不得了?！胺检`蕙性，渺渺冥冥，不知那里去了?！睂懙搅怂劳?，死亡是身體遺留在陽世人間，可是“芳靈蕙性”，就是人最貴重的、性靈的東西，“渺渺冥冥，不知道到那里去了”。所以作者還是相信肉體之外另外有一個精神性的存在，好像這個尤三姐的肉體部分在當(dāng)下死亡了，可是她的性靈的部分走掉了，所以等一下會接到一段神話的描寫。

大概所有的讀者如果自己慢慢閱讀這一段的時候，其實有很多掩卷而嘆的部分。尤三姐有一個自我完成，而這樣的一個生命，可能是我們自己生命里面未曾消失的某一種堅持；生命里面不讓步的那種干凈利落，會讓我們覺得動情。柳湘蓮在這剎那之間受到巨大的震撼，尤三姐的自刎，忽然度化了柳湘蓮。其實這個人就是他等了好幾世的人，可是偏偏又擦肩而過。生命里面你最想要的東西，可也許就是跟你無緣，此生的緣分就斷掉了。作者并沒有暗示說他們還有來世的緣分，過去的因果糾纏到此了結(jié)，以后沒有情緣了。我覺得這個寫法是很特殊的，因為曹雪芹覺得現(xiàn)世很多的愛恨是一種糾纏，那也許真正的領(lǐng)悟，反而是要把這個東西解脫掉。

入夢

“當(dāng)下嚇得眾人急救不迭”，剛才是第三人稱，出去了，現(xiàn)在又回來，描寫現(xiàn)場的混亂：“尤老一面嚇哭，一面又罵湘蓮。賈璉忙揪住湘蓮，命人捆了送官?！绷嫔徥且粋€會武功的人，賈璉這種窩囊得不得了的富貴公子，柳湘蓮真的要動手，他大概也揪不住他?？墒橇嫔彶]有走，他也許巴不得被處死，因為有一個更大的心靈的死亡讓他悲痛。所以我覺得這是作者非常細(xì)心的寫法。柳湘蓮如果這個時候還逃掉，大概也就算了，我也就不覺得這個人有他的靈性，可是他就是發(fā)呆，看著尸首，看著滿地的血，好像忽然剎那之間領(lǐng)悟了他跟一個生命之間不可知的某些因果。

“尤二姐忙止淚反勸賈璉：‘你太多事，人家并無威逼他死，是他自尋短見。你便送他到官，又有何益，反覺生事出丑。不如放手去罷，豈不省事。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，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。”這個時候反而是賈璉讓湘蓮走，湘蓮不走，這是極動人的寫法。“湘蓮反不動身，泣道：‘我并不知道是剛烈賢妻，可敬！’”剛才不肯叫丈母娘，不肯稱小婿，現(xiàn)在死掉了，他說“剛烈賢妻”，所以男性真的蠻麻煩的，往往領(lǐng)悟到“剛烈賢妻”的時候，都已經(jīng)不可挽回了。其實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些故事，都在講這一類的東西。

大家體會一下柳湘蓮的心情，先是發(fā)呆不動，最后趴下去伏在尸首上大哭，覺得這樣的一個生命他沒有珍惜?！暗荣I了棺木來，眼見入殮，又俯棺大哭一場，方告辭而去。”湘蓮一直沒有走，整個過程他都在場，這些都是作者非常細(xì)心的描寫，柳湘蓮還是動人的，雖然他犯了部分的錯誤，可是這個時候他竟然可以有這么深情的表達(dá)。

柳湘蓮“出門正無所之”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。生命碰到最大的震攄的時候，有一種彷徨，不曉得要怎么辦，走出那個門以后不曉得往東走還是往西走，有一種迷失，有一種彷徨，有一種茫然。“昏昏默默，自想方才之事：

原來尤三姐這樣標(biāo)致，又這等剛烈！’自悔不及。正走之間，只見薛蟠的小廝尋他家去，那湘蓮只管出神。”注意作者在寫柳湘蓮入夢，他其實做夢了，可是這個時候他用的是一個非常超現(xiàn)實的手法：“那小廝帶他到新房之中，十分齊整。忽聽環(huán)佩叮當(dāng)，尤三姐從外而入?！边@種寫法真驚人，因為他看到尤三姐自殺了，他剛才還趴在尸首上哭，趴在棺材上哭，現(xiàn)在忽然被引進(jìn)了一個新房，華麗得不得了的新房。

尤三姐“一手捧著鴛鴦劍，一手捧著冊子一卷”，鴛鴦劍其實已經(jīng)還給柳湘蓮了，但在夢里尤三姐捧著鴛鴦劍。冊子是《紅樓夢》第五回中批示所有人命運(yùn)的東西。“向柳湘蓮泣道：妾癡情待君五年矣。不期君果冷心冷面，妾已以死報此癡情。妾今奉警幻仙子之命，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。妾不忍一別，故因一會，從此再不能相見了?！弊⒁狻耙运缊蟠税V情我是回報我自己的癡情，并不是報答柳湘蓮，柳湘蓮跟她沒有關(guān)系，就是剛才我們一直提到說真正的深情是一個自我完成。說著便走。湘蓮不舍，忙欲上前拉住問時，那尤三姐便說：‘來自情天，去自情地。前生誤被情惑，今既恥情而覺，與君兩無干涉?！薄都t樓夢》里面一直在講“幻天幻地幻情深”，其實情是一個空幻的東西，最后勢必有個幻滅的結(jié)東。“前生誤被情惑”，我們前生偶然地被情感所迷惑，“今既恥情而覺”，知道了情的本質(zhì)以后覺悟了，覺悟到情的幻滅性?！芭c君兩無干涉”——特別注意這一句話，《紅樓夢》里面真正要講的是這一句話。再深的情最后都是分離。《紅樓夢》其實的確是受佛家的影響，佛家講求不得有求不得的苦，愛別離有愛別離的苦，怨僧會有怨憎會的苦，所有的情感到最后都是空的。

度化

下面寫得極精彩：“說畢，一陣香風(fēng)，無蹤無跡去了。湘蓮驚覺，似夢非夢，睜眼看時，那里有薛家小童，也非新室，竟是一座破廟，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虱?！边€記得跛腳道土嗎？小說一開始就是跛腳道士跟癩頭和尚，道士跟和尚都是看到生命透徹性的人。柳湘蓮就問這個道土說：“此系何方？仙師仙名法號？”道士就說：“連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，我系何人，不過暫來歇足而已?！绷嫔徚⒖叹皖I(lǐng)悟了，“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”，覺得生命原來是一場空幻，情愛也是一場空幻“掣出那股雄劍，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，隨那道士，不知那里去了。這是畫面上非常美的一段，其實也就是寶玉后來的下場。現(xiàn)在尤三姐的下場跟柳湘蓮的下場，其實已經(jīng)影射著之后黛玉的結(jié)局跟寶玉的結(jié)局，就是所有的情緣，是一個這樣的了結(jié)。

蔣勛，臺灣知名畫家、詩人與作家。臺北中國文化大學(xué)史學(xué)系、藝術(shù)研究所畢業(yè)，后負(fù)笈法國巴黎大學(xué)藝術(shù)研究所。其文筆清麗流暢，說理明白無礙，兼具感性與理性之美，有小說、散文、藝術(shù)史、美學(xué)論述作品數(shù)十種，并多次舉辦畫展。他認(rèn)為：“美之于自己，就像是一種信仰一樣，而我用布道的心情傳播對美的感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