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(jīng)歷過比芳華更殘酷的愛情背叛，她活得比傷過自己的所有人都精彩

今天八八想寫的主角，是嚴歌苓老師。

想寫嚴歌苓，不止是因為她原著并編劇的電影《芳華》，最近票房口碑雙雙大熱

也因為年底一部高分美劇《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》，其中的一段情節(jié)

劇中女主自從嫁人第一天起，就以嚴苛的自律精神，永遠在丈夫面前保持完美的模樣。她定期丈量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，以保證無論婚后多少年，身材都要像當初和丈夫戀愛時一樣。

每晚等到丈夫睡著后，她才偷偷起床卸妝

第二天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時，她就迅速起身化好妝，再躺回被窩。這樣，丈夫自每天清晨睜開眼到晚上入睡，都只會見到她完美的面容。

八八看到這段情節(jié)時，心里“咦”了一聲：好熟悉啊。我好像聽哪個名人說過，她也是這么做的。想了一會，想起來了：那是嚴歌苓老師啊。

閨蜜陳沖曾經(jīng)笑她：你們當作家的，貓三日狗三日就得了，何苦這樣天天約束自己。嚴歌苓卻很嚴肅地說：

看到上面那段話時，八八年紀還小。心里驚詫了一番：嚴歌苓老師從小是什么家庭教育啊，怎么跟個日本婦女似的。當時也沒深究，就擱到腦后了。如今看了《芳華》和《麥瑟爾夫人》，當年的驚詫重新翻上心頭，還多了新的驚詫：

片中的文工團女孩，幾十年后變成了在丈夫面前永遠保持完美的精致貴婦，這想像不到的變化究竟是怎么發(fā)生的呢？同樣這么做，麥瑟爾夫人像羅子君一樣突然被丈夫拋棄，嚴歌苓卻數(shù)十年婚姻美滿，區(qū)別又在哪兒呢？

八八今天就把嚴歌苓的故事，送給所有看了《芳華》后有點喪的童鞋：

我們?yōu)閯⒎搴秃涡∑寄菢颖晃耆韬蛡Φ娜藗冸y過，他們應(yīng)該得到銘記和尊敬；我們也慶幸那個時代還有像嚴歌苓這樣的人：見證過比片中更殘酷的愛情和背叛之后，她努力活得比所有傷害自己的人更精彩；并用一支筆，讓那些被時代碾作塵泥的人，從此不被遺忘。

——我是父母愛情的分割線——

《芳華》花絮片中，扮演文工團女兵蕭穗子的鐘楚曦說：大家都知道吧？這個角色是歌苓老師的一個化身。

其實相比《芳華》原著，電影里的蕭穗子與嚴歌苓經(jīng)歷相像之處，已經(jīng)大大減少了。

有跡可循的一個細節(jié)，是被稱為“活雷鋒”的劉峰幫女孩們捎來家人帶給她們的東西時，蕭穗子默默地走到一邊。那份歡喜和炫耀屬于好出身的女兵們，她是向來沒份的。沒想到，劉峰卻喊起了她的名字。

當劉峰把大大的包裹遞給她，蕭穗子知道被下放關(guān)押十年的父親，終于獲得平反，被凍結(jié)的工資也恢復了，所以才有能力寄東西給她。

這段情節(jié)源自嚴歌苓自身的經(jīng)歷。她的父親嚴敦勛也是一名作家兼編劇，以“蕭馬”的筆名聞名于世。

文革期間，父親被下放勞動，工資凍結(jié)。這給家人帶來的影響，是災難性的。那段時間母親不得不把嚴歌苓參軍的光榮狀貼在門上，以示鄰居們：雖然我們家出了反革命，但我們也是光榮的軍人家屬！

網(wǎng)上可以搜到的蕭馬照片，都是他老年時期的。要知道他年輕時風采如何，可能要參考《一個女人的史詩》中劉燁的模樣。

嚴歌苓曾公開承認，《一個女人的史詩》里趙薇扮演的女主角田芳菲，就是以她母親賈琳為原型的。

劇中，田芳菲先是進入文工團，后來又成為話劇團的當家花旦，在舞臺上風光一時。

嚴歌苓的母親賈琳，十八歲時就包了歌劇團中所有的女一號，走到哪兒都是焦點所在。

劇中，田芳菲因為演出時的光彩奪目，被都師長看上，親自到她家中求婚。

母親立刻答應(yīng)親事，田芳菲卻堅決不肯。母親氣得說要把她捆起來送去成親。

這個情節(jié)，源自嚴歌苓外婆多次跟她嘮叨的往事：嚴歌苓母親年輕時有過一個首長追她，她卻選擇了嚴歌苓爸爸。外婆每次說起這事，都忍不住搖頭嘆息：她真傻啊，要是跟了哪個首長......

嚴歌苓父親蕭馬，當年是她母親所在的歌劇團副團長。周圍無數(shù)男子為嚴歌苓母親的歌喉和美貌傾倒，蕭馬卻視若無睹。主動展開追求的是女方，她將一張表明心跡的字條夾在書里，給了蕭馬。這個情節(jié)，嚴歌苓也放進了《一個女人的史詩》里。

嚴歌苓母親為什么選擇地位前途遠遠比不上首長的蕭馬呢？嚴歌苓說，父親不但會寫小說，還精通音樂、繪畫，拉得一手小提琴，畫的畫被軍事博物館收藏，還是同濟大學建筑系畢業(yè)，那種文化人的氣質(zhì)和風采，在當時的革命隊伍中確實鶴立雞群。

嚴歌苓母親看蕭馬的眼神，就像劇中趙薇看劉燁那么炙熱。她不止是熱戀時候這么看他，而是看了幾十年。

她那么愛他，他卻不愛她。嚴歌苓回憶起自己還是個孩子時，就發(fā)現(xiàn)“母親愛父親愛得像個小姑娘，膽怯，又有點拙劣”。母親抱著她唱舒伯特的《搖籃曲》，眼神卻全在父親身上。為了引起他的注意，她大聲朗誦普希金，卻連孩子們都看出了，父親的一笑壓抑著厭煩。

嚴歌苓寫道：她拿這一笑去維持下面的幾天、幾年，抑或半輩子的生活。八八想起了“海牧”中蔣勤勤那句臺詞：你不會知道，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哪怕有一瞬間的停留，就足以讓我欣喜一整天、一個月、一年、數(shù)年。原來，真的有人愛得如此卑微。

可能是出于對母親的不忍心，嚴歌苓在《一個女人的史詩》中為她安排了苦盡甘來的結(jié)局。劇中男主長年對田芳菲冷落漠視，直到文革遭受苦難妻子仍不離不棄，他終于體會到她的好，開始回心轉(zhuǎn)意。

女兒也欣慰地察覺到，父親看母親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，“有一點點初戀的感覺”。

田芳菲辛苦半生，終于贏得了丈夫的心，獲得攜手邁向夕陽紅的大團圓結(jié)局。

可惜現(xiàn)實生活中，嚴歌苓的母親并沒有田芳菲那樣的運氣。

文革中嚴歌苓父親下放，工資凍結(jié)，在那樣窘迫的境況中，母親仍千方百計張羅食物送給父親。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設(shè)法弄到一些小魚，剝、切、曬、煎，以保證經(jīng)過漫長旅途送到父親手上時，它們依然口味上佳，能給父親補充營養(yǎng)。

母親傾注的愛，卻從未獲得父親的回應(yīng)。平反后父親回到北京，愛上了北京電影廠著名女演員俞平。母親堅決不離婚，親友們也都站在母親一邊，嚴歌苓父親就不再回家。他有時借住電影廠宿舍，有時住朋友家，以造成事實分居。這樣的日子，他堅持了8年。

在這期間，父親寫信給嚴歌苓，希望女兒支持自己離婚。嚴歌苓回信說：爸爸我沖著北京的方向給你跪下了，別這樣對我。她還以父親出軌離婚，會給身為軍人的自己帶來不良影響為由，企圖給父親施壓，他依然不為所動。

父親的堅持，最后還是讓嚴歌苓動搖了。

她從小看到父母時常吵鬧，婚姻并不幸福。她跟哥哥也知道，父親早就不愛母親了，他已是等到孩子大了才開這個口，也以行動表明了絕對不肯回心轉(zhuǎn)意。那到底應(yīng)該繼續(xù)讓他們綁在一起，兩個人都痛苦？還是讓其中一個人放生呢？

最后嚴歌苓還是開口勸了母親。但看到她傷心欲絕的模樣，嚴歌苓又心軟了：好吧好吧，不離了吧。

但父親離開的腳步，終究是攔不住。最后父母還是離了婚，嚴歌苓父親娶了俞平，兩人相守到老。

離婚多年后，嚴歌苓母親依然保持著制作小魚的習慣。她一邊做，一邊自言自語地說：再有場文革就好了，你爸又被打成臭老九就沒有女人要他了，只有我要他。

《一個女人的史詩》中，因為女主“不小心有了”，男主不愛她但為了負責任就娶了她。嚴歌苓父親不愛她母親卻跟她結(jié)婚，是什么原因我們就不知道了。

這段婚姻中，似乎自始至終只有嚴歌苓母親單方面的愛。而她認為，只要能讓自己單方面愛他就夠了，她就滿足了。但他還是跟她離了婚，停止讓她愛他。即使這樣，嚴歌苓母親還是遙遙遠遠地愛著他。

唉，這是怎樣的孽緣啊。嚴歌苓至今記得，自己初戀受挫時母親告訴她，愛人比被愛幸福。但等到她長大后進入談婚論嫁階段，母親掏心掏肺地跟她說：覺得愛人比被愛幸福的媽媽我，是個特例。你找丈夫，最好還是找個他愛你比你愛他多的，家庭會更穩(wěn)定。

嚴歌苓母親離婚后再嫁了，但婚姻并不幸福。

后來她得病去世，經(jīng)過也很突然。嚴歌苓接到噩耗時整個人都震蒙了，給丈夫打了兩次電話，說了兩次一模一樣的話。她當時已經(jīng)沒有思維，完全不記得自己打過電話，說過同樣的話。

嚴歌苓母親這讓人落淚的一生啊。去世后，她甚至沒有單獨的墓，因為得病時她簽字自愿捐獻遺體，所以和很多人合葬在一起，共享一塊碑。

嚴歌苓不恨父親，也不恨繼母。母親單方面愛了父親一生，他真不知道她的好？某天父親醉后，突然叫了幾聲母親的名字。在他心里，還是有她的位置的吧，哪怕只有小得可憐的一塊。

——我是告密情人的分割線——

母親為十八歲迸發(fā)的愛情，付出了一生。小小年紀就離家參軍的嚴歌苓，也有著像母親一樣，為愛不顧一切的勁頭。

《芳華》里讓高挑健美的鐘楚曦，扮演嚴歌苓的化身蕭穗子

其實嚴歌苓當上文藝兵時才13歲，一頭栽進愛情時才15歲。當時的她瘦小懵懂，根本不像蕭穗子那樣成熟。

嚴歌苓把這場幾乎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的愛情，寫成了小說《灰舞鞋》。小說中，15歲的小穗子在某次演出中要換三次鞋，黑暗中手摸到了電纜，幸虧有人及時相救。小穗子從此愛上了救她的排長，偷偷給他寫情書。

剛開始她寫5封對方才回一封，但回信漸漸密切起來，兩人還約定了一套暗號，天天眉來眼去。

電影中蕭穗子苦戀吹號兵，寫了情書塞進他裝小號的樂器箱，接著就知道了他已有所愛的消息。蕭穗子在軍車上偷偷把情書又拿出來，撕碎了扔出車尾，在黑暗中失聲痛哭。

但在小說以及現(xiàn)實中，情書的結(jié)局都不是那么輕松。嚴歌苓和男方書信來往許久，當她越來越沉醉在愛情中時，男方卻突然主動告發(fā)，將她的所有情書上交。

電影中，活雷鋒劉峰向女兵林丁丁表白并抱了她，結(jié)果被女方檢舉。那一天，當文工團男兵女兵們?nèi)绯２倬殨r，一聲“劉峰出列，接受審查！”，他的世界從此天翻地覆。

嚴歌苓也經(jīng)歷過同樣的天翻地覆。《灰舞鞋》中，男方背叛小穗子將情書上交后，還配合“誘敵深入”，假裝如常跟小穗子寫信，卻在信中要她“把一切都給他”。

15歲的小穗子哪里懂得這些？但在后來的盤問審查中，這就成了罪狀，她一再被逼交代，除了寫信還干了什么？

審查之后，是寫檢討。因為自我鞭撻不夠深刻，檢討反反復復被發(fā)回重寫。直到她將自己寫成罪該萬死的骯臟靈魂，檢討才獲得通過。接著就是在批判大會上，一遍遍當眾念檢討，將她曾經(jīng)珍藏在心的少女情懷，親手一次次撕碎。

最絕望的時刻，嚴歌苓想過輕生。

后來她才知道，男方的背叛不是突如其來的。另一個高大健美的女兵俘獲了他，他就將情書都給她看了，又在她的慫恿下把情書上交，以求自保。

電影里沒有這段情節(jié)，而小說《芳華》里，出賣她的就是同寢室的郝淑雯。

小說《灰舞鞋》里，女主還沒被帶去審查時，消息就已經(jīng)傳開了。于是她立刻被集體孤立和奚落，卻茫然不知為什么周圍的人都變了一副面孔。

公開檢討后，她用心寫的情書成了所有人的笑柄。從此她不管走到哪里，就會聽到有人故意怪腔怪調(diào)地大念她情書中的句子，想看她無地自容的模樣。

就像電影中被孤立羞辱的何小萍。

不知道嚴歌苓是怎樣熬過后來幾年的。21歲時，她自愿擔任前線記者，從此脫離了文工團。

電影里，蕭穗子作為前線記者奔赴戰(zhàn)地醫(yī)院，在那里見到了何小萍。因為減去了蕭穗子因情書被迫害的情節(jié)，何小萍對她的這個熱烈擁抱，片中看起來有點突兀?？催^小說和知道嚴歌苓那段苦澀歷史后才會明白，她們都是被侮辱和被傷害的弱者。

這種愛情背叛和接踵而至的集體迫害，就像把一個人的心活活撕出個大洞。有人能用多年的毅力和努力讓傷口愈合，有人可能終身無法康復，從此喪失愛的能力。幸好，嚴歌苓是前者。

如今的嚴歌苓，已經(jīng)可以云淡風輕地說出這樣一番話：讓我很早地經(jīng)歷失戀，經(jīng)受痛苦，我覺得到了上歲數(shù)以后才逐漸想起來，這些東西實際上對我來說，都是老天爺給我的禮物。

嚴歌苓第一次結(jié)婚，嫁給了作家李準的兒子李克威。兩家父母本是朋友，新郎新娘又都是當時文壇嶄露頭角的作家，堪稱門當戶對。

嚴歌苓后來回想，說自己跟母親還是很相像。選擇愛人的時候，她也容易被才子迷倒，然后在跟才子的感情上，也受到跟母親相似的挫折。

嚴歌苓和李克威的婚姻三年后破碎。她用驚人的毅力苦練英文，以ABC的水平起步，用不到一年的時間通過考試，去美國留學。

嚴歌苓當時在國內(nèi)已經(jīng)是小有成就的軍旅作家，三十歲來到美國，一切歸零。她要雙膝跪地擦地板，打工掙學費。但從那開始，她活得越來越精彩。

她的小說一本接一本出版。35歲那年，李安購買了《少女小漁》的電影版權(quán)，嚴歌苓從此除了寫小說，也開始寫劇本。

《第九個寡婦》、《小姨多鶴》......嚴歌苓作品改編的影視劇越來越多。常被詬病為“畫面絢爛故事空洞”的大導演們，也把嚴歌苓當成了治病靈藥。陳凱歌和嚴歌苓合作《梅蘭芳》，張藝謀和她合作《金陵十三釵》、《歸來》，如今又到馮小剛的《芳華》。

那么多作家，為什么只有嚴歌苓的小說有這種效應(yīng)？她曾經(jīng)在“一席”做了一個名為“嚴歌苓：職業(yè)寫作”的演講，好奇的童鞋不妨上網(wǎng)找來看看。為了寫日本人，她會自掏腰包去日本農(nóng)村住一個月；為了寫賭客，她會去澳門賭場親自賭，不惜一晚輸?shù)魩兹f塊。

因為這種“體驗式寫作“，她賺的稿費經(jīng)常跟花出去的幾乎打平。每創(chuàng)造一個人物，她就像過了他／她的一生，這一輩子，她已經(jīng)擁有別人好幾輩子的豐富。

除了事業(yè)，她還收獲了幸福的婚姻。

因為跟美國外交官勞倫斯談戀愛，嚴歌苓曾被FBI反復審問。

盤問了幾個星期后，F(xiàn)BI要嚴歌苓測謊。勞倫斯聽了大為憤怒，干脆辭掉了外交官的職務(wù)。

嚴歌苓說自己原本還沒有那么肯定，勞倫斯是不是真命天子。經(jīng)過這件事后，她立刻決定：這個人，可以嫁。

這個世界，常常有灰暗的時刻。電影《芳華》里，兩個被背叛和被傷害的人，終于擁抱在一起，像兩個重傷的動物互相舔舐傷口。而在小說中，被心愛的女兵出賣后，劉峰永遠喪失了愛的能力。

人性的丑惡，確實會讓人萬念俱灰。但，假如能夠捱過黑暗的時刻，恢復愛的能力，命運的補償或許就在前方。

就像當年那個情竇初開的女兵，愛上的情人在保她和保自己之間，無情地選擇了后者，把她推進地獄；多年后當她終于從無邊的黑暗中走出來，愛上的人又一次面臨保她和保自己的選擇題，這個人卻毅然選擇了她。

經(jīng)歷過那么多殘酷的嚴歌苓，如今比曾經(jīng)傷害過她的所有人，活得更幸福、精彩和美麗。她云淡風輕地說，自己保持美麗的秘訣是好好鍛煉、自律、快樂。

她跟麥瑟爾夫人一樣，以強大的自律性保持身材體態(tài)和精致的妝容。但麥瑟爾夫人曾經(jīng)是以婚姻附屬品的姿態(tài)，來做這些事情的。而嚴歌苓是在不斷成就自我的同時，經(jīng)營愛情和婚姻。經(jīng)歷了那么多的她，依然有能力去愛，這就值得鼓掌了，不是嗎？

祝愿各位童鞋都能活出自我，成為自己人生中獨一無二的大女主。

編輯助理：怡然&胡太